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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书】蒋老伯的死因

2019/10/10 0:00:27

【读书】蒋老伯的死因

 

天津路西段108号地块动迁户蒋老伯死因的调查仍然没有结果,遗体也一直拖着没有火化。尽管雷声、顾刚和张沪生在那天半夜接待来访市民时,承诺一定会把事情查得个水落石出,一定会严肃处理,并再三希望不要因此事而影响动迁。但是,许多市民还是在观望着事情的处理进展,这几天签约的仅寥寥几户,动迁几乎陷入停顿,情形真让人着急。

 

这天早晨上班的路上,雷声乘坐的奥迪轿车中途突发故障熄火,怎么也发动不起来。看看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,再向机关要车恐怕更加耽误时间,雷声便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市政府。到了机关大院门口,雷声下了车,提着公文包向门卫室走去。平时都是乘车进出大门的雷声,还从未与门卫直接照过面,值班的门卫自然没认出他来,误以为是来办事的,就把他拦在门口,作常规的询问和登记。此时,只听见背后有一男子的喊声:“雷――雷市长!我有――有事找您!”这一喊倒使门卫一下子反应过来,被拦下的竟然是雷市长。出于职业的警觉,怕后面喊叫者是闹访户,门卫便赶紧把雷声让进大院,并把奔过来的喊叫者拦了下来。那个男子冲着雷声继续喊道:“雷――雷市长,您别走!我有――有事找您!”雷声回头看了一眼,觉得此人有些眼熟。那人见到雷声转过身来,就大声说:“雷市长,我――我是开――开出租车的王根生,我有要――要紧的事向您报告!”此时,雷声也已认出了此人正是自己曾经接待过的上访者,心里琢磨:他今天到这里来,一定不会是无理取闹,说不定真有重要的事情。于是,雷声请信访办工作人员把王根生领到接待室稍候,自己赶到办公室签发了两份紧急公文,就来到了信访办。

 

这是雷声第二次接待王根生了。与上次见面时一样,安静下来,王根生的表达就恢复了正常,不再结巴。他先开了口:

 

“雷市长,我是来向您报告108号地块蒋老伯情况的。”看得出,与第一次来访时的略显紧张和粗鲁不同,王根生显得比过去从容和文雅一些了。

 

听到王根生提起蒋老伯,雷声马上想起几天前那个神秘的电话,便迫不及待地发问:“小王,几天前我接到一个关于蒋老伯去世情况的电话,是不是你打的?”

 

“是我打的。雷市长,我猜想您一直在关心这件事情,想让您心里有个底,就先给您打了个电话。我生怕自己一着急就结巴,就把要讲的话先写在一张纸上,然后在电话里慢慢地给您读了一遍,您没听出是我的口音吧!今天我轮休,就专门来向您当面汇报。”

 

听到这话,雷声心里一阵感动。这个王根生看上去有些粗,却是粗中带细呀,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,既通告了情况,又猜不出他的口音。雷声估计,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清楚的,得准备花上一段时间听他讲,雷声便让张海涛通知原定的专题会推迟一个小时举行。当然,作这样的调整雷声是十分情愿的,对他而言,搞清蒋老伯的死因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。

 

看到雷声这么重视,王根生便一五一十地讲起了“故事”。

 

“雷市长,您上次给我解决了一间厢房后不久,我打听到天津路西段有可能要商业开发,便和108号地块的一户居民交换了住房,换到了99号一间9平方米的小房子。”看到雷声听着发笑,王根生忙说:

 

“雷市长,您别笑话我‘门槛精’。其实,我们普通老百姓不少人都是靠动迁改善生活的。一年后,108号地块果然开始动迁,住在我附近的95号老蒋家,知道我有被动迁的经历,而且搞过上访、得过便宜,便要我做他们家的顾问,约定每次和动迁公司交涉都要我参加,帮他们出主意。我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,既然他们看得起我,就不好推脱。95号的业主是老蒋的父亲蒋老伯,他在这个旧房子里几乎住了一辈子,一直盼望有机会住上新房,哪怕是一个月、几个月都行。他亲口跟我说过,曾经为要求动迁给雷市长写过一封信。”

 

王根生说到这里,雷声是悲喜交加。真是无巧不成书,原来自己收到来信后一直想寻找的老伯伯,现在竟然出现了。遗憾的是,此时老人已经去世,住上新房的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,想到这里,雷声心里又不由得感到一阵难受。王根生不知道雷声此时的心境,继续说着:

 

“蒋老伯有三儿一女,大儿子老蒋和小女儿与他一起住在95号,二儿子、三儿子在别的地方住。动迁开始后,蒋老伯非常高兴,一个劲地催老蒋早点签约,但他们四兄妹都为动迁利益的分配争论不休。按照政策,动迁公司的方案是配给三套住房,可他们提出一定要五套。虽然我每次参加他们和动迁公司的商谈,为他们据理力争,但事后也劝他们见好就收,可他们家里还是摆不平。那天,我又和100号的老翁一起去蒋家,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,外屋的老蒋和他妹妹都板着脸,里屋的蒋老伯在大骂子女没良心。我们坐下不久,蒋老伯就突发脑溢血,还是我帮着打‘120’电话叫救护车的,但最终还是没抢救过来,我们四周的邻居都为蒋老伯去世感到很难过。我可以肯定,蒋老伯从来没有跟动迁公司接触过。事后,不知哪个人给老蒋出了主意,从第二天起,他家四兄妹就统一了口径,矛头一致对外,一口咬定蒋老伯是被动迁公司逼死的。邻居们听了信以为真,都为他们感到不平,有不少人跟着他们兄妹几个到动迁公司吵闹,以后又到市政府来上访。那天晚上那么多人来市政府上访,我怕他们闹得太过分,也跟着来了,您不是还接待了大家吗?”

 

听到这里,雷声又想起那天夜里,那个吆喝大家安静的中年男子,肯定也是王根生了,便又问了一句,“那天晚上是你招呼大家安静下来,听我讲话的吗?”王根生点了点头,继续滔滔不绝地讲道:

 

“我这个人,从来都觉得做人要讲良心,应该得到的我会去争取,不会放弃;不该得到的,不能漫天要价,更不能无理取闹。我原来看到蒋家子女多、矛盾大,想帮他们力争一下,但现在看到他们利用蒋老伯去世大吵大闹,搞得太离谱了,我就给您打了电话,让您对事情的真相有个了解。本来我也不想得罪他们家,只是劝说他们不要再闹下去了,谁知道他们根本不听,还怪我没有帮忙帮到底。我想,我不能昧着良心帮他们胡闹,这样闹下去,越闹越僵了。所以,今天我就来找您详细汇报事情的经过,我已经和100号的老翁商量过了,我们都是当事人,你们政府调查时,我们两人可以出来作证。”

 

多好的市民啊!雷声暗暗在想,心里对王根生充满了敬意。他亲自给王根生的茶杯里添上水,紧紧地握住他的手,连声说:

 

“太感谢你了,小王!你帮助我们政府了解了事情的真相,为我们妥善解决问题提供了事实依据,真是我们的好市民啊!我们政府要为老百姓办事,决不能让老实人吃亏,但也决不能让无理取闹的人得便宜。蒋家的人还是比较相信你,下一步还要请你配合我们一起做工作噢!”

 

“雷市长,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。凭良心讲,这么多年,我得到政府和单位很多的帮助和照顾,除了动迁分到房子不说,我读中学的女儿从去年开始,就得到你们市政府一名干部的资助,每年分两次给我送助学金来,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。现在供一个孩子上学费用不少,这几年我身体不好,开车营业时间不足,收入较少,靠我自己的工资供她读书还真困难,现在好了,我不用为没钱给女儿买学习用品和参考书发愁了。只是至今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干部帮助了我女儿。我本应该上门去当面感谢那个干部,现在只好感谢你们政府领导了。”

 

“小王,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。我们机关干部几乎每个人都资助一个学生。”雷声平静地说着,本以为王根生要起身离开了,但看他仍然坐着不动,好像还有话没讲完,便又问了一声:

 

“小王,还有什么事吗?你不要有顾虑,有事尽管对我说。”

 

这样,欲言又止的王根生再次打开了话匣子:

 

“雷市长,有件事情在我心里搁了很久,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您。您知道蒋家为什么会到政府来闹吗?我看一多半是由动迁公司的沈经理挑起来的。蒋老伯去世后,他们家的人是不讲道理,到动迁公司也闹过,沈经理出面接待过两次,我都参加了。开始,沈经理还劝说了几句,后来看到他们闹得凶了,就把政府抬出来了,讲来讲去这样几句话,‘动迁的钱是政府给的,政府给这么少,我有什么办法’、‘动迁的标准都是政府决定的,我是作不了主的’。他口口声声把责任推到政府身上,有一次,蒋家要在动迁公司设灵堂,沈经理跟大家说:‘你们逼死我,我也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,你们有本事到市政府去,找雷市长去!雷市长给多少房子,给多少钱,我一分不留,全给你们!’就在这天晚上,蒋家串通了那么多邻居到市政府上访。这不明明白白是沈经理挑起来的吗?雷市长,我什么话都对您说了,您一定要替我保密,不然我们老百姓可担当不起啊!”

 

一席话让雷声听得既吃惊又气愤,竟然有干部这样做反面工作,这不是有意挑唆政府和市民的关系,制造矛盾吗?雷声心里更清醒地意识到了工作环境的复杂性,但是心地善良的他依然不会想到,沈经理故意挑起矛盾,其实针对的是他这个市长,这正是最近一段沸沸扬扬指向他的各类矛盾中的又一个刻意安排。雷声郑重地对王根生说:

 

“小王,你给我讲的这个情况很重要,我会恰当处理的。你放心,我会替你保密,不会给你添麻烦的,如果遇到什么情况,你尽管来找我。”

 

其实,没来找雷声之前,王根生心理负担也挺重,他本意是帮助蒋家获得合法的利益,没料到他们四兄妹会闹成这样。当然他也怕别人以为他和蒋家串通一气,无理取闹。现在,当面向雷声作了说明,他也觉得心里一阵轻松。他很积极地回应雷声说:

 

“雷市长,有用得着我王根生的地方,我会尽力而为的。”

 

“好的,今后有什么事,你也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张海涛,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!”雷声一边说,一边把王根生送到门口。

 

未完待续……

 

(注:《雷鸣时分》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。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。不得复制、转载。栏目编辑:许莺 编辑邮箱 shguancha@sina.com)